人民与英雄,从来不是对立关系
在讨论“什么是人民史观”时,我发现一个很常见的误区:有些人一讲人民史观,就好像必须把英雄、领袖、杰出人物全部从历史中删掉;仿佛只要承认一个领袖人物对历史产生过重大影响,就立刻滑向了“英雄史观”。
这实际上把一个辩证问题,粗暴地切成了非黑即白的二选一。
人民史观从来不是“没有英雄的历史”,历史唯物主义反对的也从来不是英雄本身,而是把人民从历史中抹掉,把亿万群众的实践归功于少数个人的唯心主义英雄史观。
人民和英雄,从来不是对立关系。
一、什么是人民史观?
所谓人民史观,或者更准确地说,历史唯物主义的群众史观,最核心的一点就是:
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,是社会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创造者,也是推动社会制度变革的决定性力量。
这句话不能只当成一句政治口号来理解。
任何历史变化最终都必须落实到现实的生产和社会实践中。
粮食是谁种的?
铁路是谁修的?
工厂是谁建设的?
军队中的绝大多数士兵来自哪里?
社会真正运转所需要的衣食住行是谁生产出来的?
革命战争中真正承担组织、运输、生产、战斗、情报、后勤的人是谁?
不是几个名字,而是千千万万人民群众。
所以人民群众才是历史运动真正的物质基础。
哪怕一个领袖拥有再先进的理论,如果没有群众响应,没有基层组织,没有工人生产,没有农民支援,没有士兵作战,他的思想最后也只能停留在纸面上。
因此,历史唯物主义首先反对这样一种历史观:
仿佛秦始皇一个人统一了六国,拿破仑一个人发动了整个法国,华盛顿一个人建立了美国,毛泽东一个人完成了中国革命。
这当然是不可能的。
历史不是只有几个人拿着笔在史书上写出来的。
真正改变社会的是现实中的阶级、生产关系、经济基础、政治斗争以及千百万人民群众的社会实践。
这就是人民史观的基础。
但问题也恰恰从这里开始。
人民是历史的主体,不等于人民群众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凭借自发运动,自然而然地找到正确的道路。
如果把后半句话删掉,人民史观同样会被庸俗化。
二、什么是英雄史观?
英雄史观的问题,不在于它承认英雄存在,而在于它颠倒了英雄与人民的关系。
它往往把历史解释成:
先出现一个伟大人物,然后这个伟大人物凭借自己的天才、意志和人格改变世界,人民则只是跟随者。
也就是说,在这种叙事中:
英雄是因,人民是果。
历史仿佛取决于“有没有诞生一个伟人”。
于是社会矛盾、生产关系、阶级基础、群众运动都被降到了次要位置。
这正是历史唯物主义要反对的地方。
真正的关系恰恰相反:
不是英雄凭空创造了人民运动,而是一定的社会矛盾、阶级斗争和人民实践,为英雄人物的产生创造了历史条件。
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说“时势造英雄”。
但“时势造英雄”也不能被理解成另一种机械决定论:
反正历史规律在那里,所以有没有这个人都完全一样。
这同样不对。
历史规律规定的是历史发展的基本条件、矛盾和可能方向,却不会自己开会,不会自己组织军队,也不会自己制定路线,更不会自己判断一个战略决策到底应该往东还是往西。
历史最终是通过具体的人来行动的。
而具体的人能力不同、理论水平不同、战略判断不同,当然会造成巨大的历史差异。
三、时势造英雄,但英雄绝不是可有可无
我看到过这样一些说法。
一种观点认为,人民史观并不否定英雄人物对历史的推动作用,真正需要反对的,只是用英雄取代人民,把历史完全归结为少数杰出人物个人意志的历史观。
还有一种很常见的说法叫:
“时势造英雄。”
比如岳飞的出现,并不是凭空发生的。北方人民对金朝统治的反抗、民族矛盾的发展以及当时整个社会的历史环境,共同构成了岳飞这样的历史人物能够产生的土壤。
即使没有某一个具体的岳飞,也可能会有其他抗金将领和英雄人物出现。
这说明英雄首先是时代的产物,而不是时代首先是英雄的产物。
但如果由此进一步得出:
“既然时势能够造英雄,那么具体是谁根本不重要。”
我认为同样走向了另一个极端。
历史发展有它自身的客观条件和基本规律,但历史从来不是一条已经铺好的铁轨,只需要所有人坐上去,列车就一定会自动开到终点。
客观条件只能提供历史发展的可能性,却不能替人完成现实中的选择。
局势不会自己分析局势;
道路不会自己选择道路;
军队不会自己制定战略;
革命也不会因为社会矛盾已经足够尖锐,就自动获得胜利。
真正把一种历史可能变成现实结果的,始终是处在具体历史条件中的人。
因此,英雄人物虽然不能脱离人民、脱离时代而存在,却又能够凭借自己的理论水平、组织能力、战略判断和实践能力,对历史发展的具体过程产生巨大影响。
我还看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比喻。
假如这个世界存在魔王,也存在能够杀死魔王的“勇者之剑”。
人民不断铸剑,一把、十把、一百把,越来越多的人都有机会拿起这样的剑。最后其中一个人拿着剑走到了魔王面前,完成了最后一击,于是他成为后来人记住的勇者。
这个故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,并不是在争论:
到底是铸剑的人重要,还是拿剑的人重要。
这种问题本身就把两者割裂了。
如果没有人民铸剑,没有整个社会生产能力的发展,没有无数普通人的劳动,没有前人积累下来的经验,再强大的勇者也只能赤手空拳。
英雄手里的剑,从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
但反过来,如果人民已经铸出了无数把剑,却始终没有人知道魔王在哪里,不知道该怎样组织力量,不知道怎样突破它的防线,甚至所有拿剑的人各走各的,那么再锋利的剑也可能只是一堆散落在地上的武器。
这也就是我对人民与英雄关系最直接的理解:
没有人民,就没有英雄;没有真正能够代表人民利益、组织人民力量的领袖,人民分散而自发的力量也未必能够转化为自觉的历史行动。
英雄也可以称之为领袖,但这里所说的英雄,绝不是骑在人民头上的救世主,更不是凭借个人意志决定历史方向的“天命之人”。
真正的人民英雄,本身就是从人民群众的历史实践中产生出来的。
他们之所以能够成为英雄,也不是因为天生比人民高贵,而是因为在特定历史条件下,他们能够更加集中地认识社会矛盾、总结群众实践、提出道路和纲领,再把原本分散的人民力量组织起来。
所以我始终认为:
真正代表人民根本利益的英雄和人民,从来不是对立的。
人民为英雄提供历史力量,英雄又把这种力量组织起来;
人民的实践产生先进经验,先进人物把经验总结为理论,再把理论重新交给人民;
人民创造历史条件,历史条件产生英雄,而英雄又能够反过来影响历史进程。
这才是二者真正的辩证关系。
因此,“人民创造历史”与“英雄推动历史”根本不是互相否定的两句话。
真正需要否定的是:
英雄脱离人民创造历史。
而不是:
英雄能够在人民创造历史的过程中发挥重大甚至关键的作用。
只有把这两点同时看到,才能既避免把人民变成英雄脚下毫无意识的追随者,也避免走向另一个极端——仿佛只要人民群众存在,理论、组织、先锋队和领袖就全部变得可有可无。
后者看似是在抬高人民,实际上同样没有回答一个现实问题:
千百万分散的人,究竟怎样才能成为一股真正能够改变社会的有组织力量?
而这,也正是下面必须继续讨论的问题。
四、人民有历史主体性,不等于自发运动可以自动走向胜利
这里必须进一步谈列宁主义。
因为有人可能会反驳:
既然人民才是历史主体,那么为什么还需要领袖?为什么还需要先锋队?
问题就在于,人民群众具有历史能动性,与群众自发运动具有理论自觉,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。
一个工人在工厂里被压低工资,他当然会不满。
工资太低,他要求涨工资;
工时太长,他要求缩短工时;
劳动条件恶劣,他要求改善环境;
资本家压迫过重,工人就可能罢工。
这些当然都是阶级斗争。
但是仅仅通过这些经济斗争,工人首先得到的往往是:
“老板应该多给我一点工资。”
而不一定自然上升到:
“为什么生产资料掌握在资产阶级手中?”
“为什么雇佣劳动制度不断再生产这种关系?”
“国家机器在阶级统治中究竟发挥什么作用?”
“无产阶级怎样取得政治权力?”
“取得政权以后怎样建立新的生产关系?”
这些问题不会因为罢几次工就自动得到答案。
这正是列宁讨论“自发性与自觉性”时最重要的地方。
群众斗争可以产生自发的阶级反抗,但科学社会主义理论不会凭空从一次工资谈判里自然生长出来。
工人一天工作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,他们要养家,要生存,要面对资本主义社会无处不在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。
而资产阶级拥有学校、报刊、资本、社会组织和各种传播工具。
在这种条件下,如果没有革命理论,没有组织,没有先锋队,无产阶级的斗争极容易被限制在经济主义和改良主义范围内。
今天工资涨五百。
明天工时少半小时。
后天福利稍微提高一点。
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本身却纹丝不动。
于是矛盾只是被缓和,而不是被消灭。
所以无产阶级需要先锋队。
需要有人研究理论,总结过去革命的成败;
需要有人分析国内外政治局势;
需要有人制定纲领;
需要有纪律严密的组织;
更需要有人把一个工厂、一个地区、一个行业的零散斗争,组织成为全国范围的阶级斗争。
否则,面对的是一个高度组织化的资产阶级国家机器,而自己却是一盘散沙。
一个没有组织的阶级,面对一个拥有国家机器的阶级,所谓“人数优势”很多时候毫无意义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坚持:
没有先进的组织和领导,人民群众的力量未必能够自动转化成现实的政治胜利。
五、但先锋队也不是骑在人民头上的救世主
说到这里,又必须防止滑向另一个极端。
先锋队的重要,并不等于:
“人民什么都不懂,只要跟着伟人走就行。”
如果这么理解,又绕回英雄史观了。
先锋队不是人民外部的一群“救世主”。
无产阶级先锋队本身就是工人阶级先进分子的组织化。
革命理论与群众运动必须结合。
只有理论,没有群众,先锋队就会变成脱离现实的少数人团体;
只有群众,没有理论和组织,群众斗争又很容易停留在自发性阶段;
只有组织,没有人民利益,组织甚至可能异化成新的压迫力量。
所以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关系从来不是:
领袖统治人民。
而应该是:
人民产生先锋队,先锋队组织人民;群众实践检验理论,理论又指导新的群众实践。
这是一个不断往复、不断发展的关系。
六、毛泽东为什么能够成为毛泽东?
用毛泽东来说明这个问题最清楚。
没有近代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现实,没有帝国主义侵略,没有土地问题,没有数亿农民的生存困境,没有中国工人阶级的产生,没有五四运动,没有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,也就不可能凭空出现一个我们后来认识的毛泽东。
所以:
没有中国人民的历史实践,就不会有毛泽东。
但是反过来,如果因此得出:
“反正时代到了,没有毛泽东也完全一样。”
那同样是在逃避历史。
正确路线不会从地里自己长出来。
井冈山道路不会自己形成。
农村包围城市不是历史规律自动写在天空上的几个大字。
面对一次次失败,到底是照搬外国经验,还是根据中国具体实际重新分析?
面对军事力量差距,到底怎么打?
怎样处理农民问题?
怎样建设根据地?
怎样组织群众?
怎样统一思想?
这些都需要具体的人去认识、判断、总结和实践。
而一个杰出的革命领袖,就是能够从千百万人民的实践中总结经验,再把这种经验上升为理论,又重新交给群众,转化成更大规模的自觉行动。
因此,真正的领袖并不是站在人民头顶上的人。
真正的领袖应该站在人民之中,又能够比普通人更早一步认识历史矛盾,把分散的力量组织起来。
这才是领袖真正的历史意义。
七、人民与英雄本来就是一个统一体
所以我一直不认同把“人民”和“英雄”放在两个擂台上,非要判断谁更重要。
这种讨论从一开始就把问题问错了。
人民是历史的主体。
领袖是历史主体在一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先进代表和组织者。
人民提供历史运动真正的物质力量;
先锋队使这种力量获得组织性;
先进理论使这种力量获得自觉性;
杰出领袖则可能成为理论、组织和群众意志最集中的体现。
真正的关系应该是:
人民群众的社会实践
→ 产生阶级斗争
→ 产生先进思想
→ 产生先锋队
→ 产生杰出领袖
→ 领袖和先锋队组织群众
→ 千百万人民群众改变现实。
最终创造历史的仍然是人民,但人民的力量从来不是靠“人多”就能自动变成历史力量,而要通过理论和组织形成共同的方向。
所以,坚持人民史观,不需要贬低英雄;肯定英雄,也不意味着把人民变成历史的背景板。
人民创造英雄,英雄组织人民。
没有人民,再伟大的英雄也只是孤身一人;没有先进理论、组织和领导,千百万分散的人民也可能始终只是一股分散的力量。
历史唯物主义真正反对的,是脱离人民、凌驾于人民之上的救世主,而不是人民自己的领袖和英雄。
人民不是等待英雄拯救的羊群,英雄也不是从天而降的神。
真正的英雄来自人民,也只有始终站在人民一边,才能成为人民的英雄。
所以还是那句话:
英雄与人民,从来不是对立的。
人民创造历史,也在创造历史的过程中创造属于自己的英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