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上《摆脱贫困》的最后一页,心头沉甸甸的,并非因为书中所述的贫困之苦,而是被一种穿越时空的厚重力量所击中。这是关于这本著作阅读体验的第三部分,也是最为触动灵魂的终章。如果说前两部分是在谈具体的“术”与“策”,那么这最后的三分之一,从共青团改革到大农业观,再到那篇情真意切的临别赠言与振聋发聩的跋文,则是在谈“道”与“魂”。

在这里,习近平同志在闽东的治理图景已然完整。他留下的不仅仅是脱贫的方略,更是一颗赤子之心,以及一种对于中国改革开放进程深邃而清醒的哲学思考。

一、 铸魂与固本

这一部分的开篇,视线投向了“人”——青年与党员。在《积极稳妥地推进共青团的改革》与《加强脱贫第一线的核心力量》中,能清晰地读出一种紧迫感。贫困地区要翻身,靠什么?靠钱?靠物?归根到底要靠人,靠组织。

对于农村党支部,习近平同志的论述泼辣而实在。他没有讲空洞的大道理,而是直面“包产到户”后农村党组织面临的边缘化危机。他写道:“我们共产党人只有顺应群众的共同意愿,才能代表群众的利益……农村党组织必须能当好这个合唱团的总指挥。”这个比喻极妙。以前是“管”字当头,现在是“导”字为先。他敏锐地指出,改革越深化,党组织的核心地位越要强化,但这绝不是要回去搞“大呼隆”,而是要让党员变成发展商品经济的带头人,“是骡、是马,拉出来溜溜,容不得半点的走江湖”。这种大白话里,藏着的是对基层治理现代化的深刻洞见:贫困地区的党建,必须与带领群众致富紧紧捆绑在一起。

同样,在谈及精神文明时,他展现了辩证法的光辉。闽东虽穷,但他坚决反对“物质上脱贫了,精神上却愚昧了”。他不仅看到了“立”——灌输社会主义思想,更强调了“破”——打击封建迷信、赌博陋习。这种“两手抓”的思想,实际上是在为闽东的脱贫“壮骨”。没有精神上的站立,物质上的富裕不过是沙上建塔。

二、 视野与格局

《走一条发展大农业的路子》一文,读来令人拍案叫绝。那是1990年,在很多人还盯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算计水稻产量的时候,习近平同志已经站在了山海之间,以此构筑起“大农业”的宏大格局。

他笔下的闽东,不再是贫瘠的山区,而是蕴藏无限可能的资源宝库。他提出:“小农业是满足自给的自然经济,大农业是面对市场的有计划的商品经济。”这一论断,直接跳出了传统农耕文明的窠臼。他看到了粮食是基础,但他更看到了山、海、田是一个生命共同体。他提出的“多层次开发”和“深层次进军”,实际上就是今天我们所熟知的“全产业链”和“深加工”的雏形。

特别是他关于“科技兴农”的论述,结合了他在梁家河插队的亲身经历:“1968年我在陕北延川县梁家河村插队的时候,只不过是在全村搞了沼气化的科技活动,但却尝到了推广科技进步的甜头。”这种从黄土高原带到红土地的实践经验,让他比谁都清楚,贫困地区要弯道超车,唯有依靠科技的力量。这种“大农业”观,不仅解决了闽东“吃饱”的问题,更指明了闽东“吃好”、“吃出效益”的未来。

三、 深情与离别

《同心同德 兴民兴邦》是给宁德地直机关干部的临别赠言。这篇讲话,没有官话套话,只有一位即将远行的战友的肺腑之言。

读这篇赠言,最打动人的是那种谦逊与通过“自我退后”来凸显人民的姿态。回顾两年政绩,他归功于中央政策,归功于省委领导,归功于老同志和广大干部群众,唯独对自己,他说:“我作为一个党员、一个领导干部,只是做了一些职责要求的分内事。”

他反复提及的“滴水穿石”精神,在这里得到了升华。他深知闽东的落后非一日之寒,改变面貌也非一日之功。他告诫同仁:“欲速则不达”、“过犹不及”。这种不贪一时之功、不图一时之名的政绩观,在当下尤为珍贵。

文章结尾引用泰戈尔的话,更是将全书的情感浓度推向了高潮:“友人问他,你到中国丢失了什么?他回答:什么也没丢,就是留下了一颗心。我也有同样的心情,人虽然即将离开闽东,但我留下了一颗热爱闽东的赤诚之心。”这哪里是行政长官的离任演说,分明是一位对土地爱得深沉的赤子的深情告白。

四、 思想的富矿

如果说全书的前二十八篇是实践的记录,那么最后的《跋》,则是思想的升华,是整部著作的灵魂所在。这篇跋文,文字激扬,逻辑严密,充满了一种历史唯物主义的豪情与清醒。它不仅是对闽东工作的总结,更是习近平同志早期治国理政思想的一次集中迸发。

这篇跋文太重要了,每一段都值得反复咀嚼。

首先,他以一种极度诚恳甚至苛刻的态度审视自己。项南同志说他对闽东帮助不够是谦逊,但习近平同志却说:“而我在闽东的改革开放之志未酬,‘欠账’之感确常系于心,难以释怀。”这种“欠账感”,体现的是共产党人永不知足的责任感。他出书不是为了炫耀,而是为了“还账”。

对于历史与个人作用的关系,他有一段极为精彩的论述,读来令人动容:

“诚然,对于在改革开放中一切可能大改其观的未来,我们今天讲的话、著的文、做的事绝不会十全十美,但历史毕竟是历史,我们完全可以了无遗憾。……在这本书中,我只提供一份我在闽东实践、思考的记录,这对于闽东脱贫事业和其他事业之宏伟大厦或可成为一石一木,对于后来者或许也有些微意义——若留下探索,后人总结;若留下经验,后人咀嚼;若留下教训,后人借鉴;若留下失误,后人避免。我亦断定此书会被人遗忘。遗忘乃是大好事,足以证明我们前进得很快。”

“遗忘乃是大好事”,这是何等的胸襟!这是何等透彻的历史观!一个致力于改变现实的改革者,最大的愿望竟是自己的著作被遗忘,因为那意味着贫困已被彻底战胜,社会已经进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,旧的经验已不再适用。这种“功成不必在我”的境界,力透纸背。

在谈及改革开放的紧迫性时,他的笔触变得犀利而热烈:

“与世界发达国家相比,中国在有些方面落伍了。落伍原因历史学家们可以慢慢探究;但对于更多的人来说,励精图治,发愤图强,以中国的繁荣昌盛为己任,尽短时间使整个国家‘脱贫’,尽短时间使中国立于发达国家之林,才是更为紧迫、更为切实的思想和行动。而要实现这一目标,唯有全民把经济建设当作最大的政治!”

这段话如黄钟大吕,振聋发聩。他抓住了当时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,排除了干扰,坚定地捍卫了“经济建设”这个中心。他敏锐地观察到当时社会上“风风雨雨、冷冷热热”的杂音,斩钉截铁地指出:“中国的成功点,恰在于我们重视经济建设的话说得早,事做得快,业立得牢。”

关于“行动”与“意识”,《跋》中提出了全书最核心的哲学命题——“摆脱贫困”首先是摆脱意识的贫困。

“我是崇尚行动的。实践高于认识的地方正在于它是行动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我们不担心说错什么,只是担心‘意识贫困’,没有更加大胆的改革开放的新意;也不担心做错什么,只是担心‘思路贫困’,没有更有力度的改革开放的举措。”

“全书的题目叫做‘摆脱贫困’,其意义首先在于摆脱意识和思路的‘贫困’,只有首先‘摆脱’了我们头脑中的‘贫困’,才能使我们所主管的区域‘摆脱贫困’,才能使我们整个国家和民族‘摆脱贫困’,走上繁荣富裕之路。”

这就是这本书的题眼。闽东的贫困,表象是地理封闭、资源匮乏,但根源在于思想僵化、观念陈旧、缺乏敢闯敢试的勇气。习近平同志在三十多年前就深刻指出,真正的扶贫,是扶志、扶智。这一思想贯穿了他后来的整个治国理政生涯,从“弱鸟先飞”到“精准扶贫”,其思想的源头活水,皆汇聚于此。

结语

读完《摆脱贫困》,掩卷长思。这不仅仅是一本地方领导干部的工作文集,更是一部中国改革开放大潮中,一位青年政治家在基层一线摸爬滚打、深入思考的实录。

他在闽东的两年,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,只有脚踏实地的“四下基层”;没有急功近利的短期行为,只有着眼长远的“滴水穿石”。他把心贴近了人民,把脉搏对准了时代。

书中的每一个字,都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。从加强党支部建设的务实,到大农业开发的远见,再到《跋》中那深邃的哲学思考,我们看到了一个大国领袖成长的足迹。那句“遗忘乃是大好事”,如今读来,更觉意味深长。今天的中国,已经历史性地解决了绝对贫困问题,闽东大地也早已换了人间。某种意义上,书中的具体困境确实已被“遗忘”,但这正是对习近平同志当年奋斗目标最好的告慰。

然而,书中那股“弱鸟先飞”的拼劲,那份“滴水穿石”的韧劲,那种“把心贴近人民”的情怀,以及那关于“摆脱意识贫困”的深刻哲理,却永远不会被遗忘,它们将永远是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中熠熠生辉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