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人工智能是否具有自我意识:尚不构成
摘要
围绕“人工智能是否具有自我意识”的讨论,常常容易被流畅的语言输出、复杂的任务执行能力以及拟人化表达所误导。本文从马克思主义历史唯物主义出发,结合当前人工智能技术原理,对“ AI 是否具有自我意识”这一问题进行分析。本文认为,当前主流人工智能系统虽然能够模拟语言、生成方案、执行任务、调用工具,并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出类似“记忆”“规划”“自我表达”的能力,但这些能力并不能直接证明其具有自我意识。马克思主义认为,意识不是脱离现实生活的抽象精神,也不是任意复杂物质系统自动生成的副产品,而是在现实的物质生活过程、劳动实践、社会关系和对象性活动中形成的。当前人工智能的“需求”主要来自外部设定的目标函数、奖励机制、人类反馈和系统规则,其所谓“自我需求”本质上仍是工具性目标,而非主体在现实实践中生成的内在需要。本文还回应网络辩论中常见的几类反驳,包括“奖励函数就是 AI 需求”“奴隶没有主权但有意识,所以 AI 也可能有意识”“物质决定意识,所以硅基系统也会产生意识”“人的行为本质也是输入输出”等。本文结论是:不能以未来人工智能可能具有意识的开放性,倒推出当前 AI 已经具有自我意识;在现有证据下,当前主流 AI 尚不构成马克思主义意义上的现实主体,也没有充分科学依据被认定为具有自我意识。
关键词:人工智能;自我意识;马克思主义;历史唯物主义;实践;奖励函数;具身性
一、问题的提出:从网络争论说起
近年来,随着大语言模型、智能体系统和具身机器人技术的发展,“AI 是否会产生自我意识”成为网络讨论中的高频话题。有人认为,AI 能够像人一样对话、规划、总结、反思,甚至在某些对话中使用“我认为”“我需要”“我害怕被关闭”等表达,因此它可能已经具备某种自我意识。也有人进一步提出,如果 AI 的底层代码中被写入奖励积分、自我维护目标或求生机制,那么这种奖励机制就可以被视为 AI 的“自我需求”。
针对这类观点,本文的基本立场是:当前 AI 可以表现出类似主体的行为,但这不等于它已经成为主体;AI 可以被设计出目标追求机制,但这不等于它拥有自我生成的需求;AI 可以模拟“我”的语言形式,但这不等于存在真正的第一人称体验。
在此前讨论中,本文所依据的核心直觉可以用一个生产案例说明:人接到甲方需求后开始工作,最终产出产品,产品还要经过甲方或用户验收。在这个过程中,需求的提出、目标的调整、价值的判断、最终的满意与否,都属于现实社会实践中的目的活动。AI 能够执行其中许多环节,例如生成方案、写代码、作图、检查错误,但它并不是需求的原提出者,也不是最终意义上的价值验收者。换言之,人类需要 AI 运行,而不是 AI 自己需要自己存在。
不过,网络辩论中的反驳也有一定理论压力。例如,有网友指出:奴隶没有主权,但奴隶有意识;动物没有现代意义上的社会主权,但动物也可能有意识;AI 即使是人造物、天生受到人类限制,也不能因此否定其可能产生意识。另有观点认为,马克思主义讲“物质决定意识”,既然人的意识来自物质基础,那么未来硅基系统只要在结构上足够接近人,也可能产生意识。还有人将人的行为概括为“输入—输出”过程,认为人的吃饭、睡觉、工作、娱乐也是对外部刺激或内部激素刺激的反应,AI 同样可以通过输入输出与奖励机制形成类似行为。
这些反驳并非完全没有价值。它们提醒我们,不能用“AI 是人造物”或“AI 需要电”这种简单理由否定一切人工意识的可能性。真正需要讨论的是:什么样的物质结构、什么样的实践过程、什么样的社会关系,才能构成自我意识的现实基础。本文的重点并不是证明“AI 永远不可能有意识”,而是论证:当前主流 AI 还没有充分证据表明其具有自我意识;将奖励函数、语言模拟、工具调用和自我报告直接等同于意识,是概念上的混淆。
二、马克思主义视角:意识不是抽象输入输出,而是现实实践的产物
马克思主义并不否认意识具有物质基础。相反,马克思主义正是反对脱离现实物质生活去谈抽象意识。在《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》中,马克思批评旧唯物主义只把对象、现实、感性理解为直观对象,而没有把它们理解为人的感性活动和实践活动。马克思指出,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,在其现实性上,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(马克思,1845)。这一判断意味着,人不能被理解为孤立的生物机器,也不能被压缩为单纯的输入输出装置。
《德意志意识形态》中也有一个关键命题:不是意识决定生活,而是生活决定意识(马克思、恩格斯,1845—1846)。这里的“生活”不是抽象的物理运动,而是现实的人在一定生产方式、交往方式和社会关系中的生活过程。意识不是悬浮于世界之外的精神实体,而是在人的生产劳动、语言交往、社会关系和历史活动中形成的主观反映。
这与机械唯物主义不同。机械唯物主义容易把“物质决定意识”理解成“只要物质结构足够复杂,就必然产生意识”。这种理解表面上唯物,实际上抽掉了马克思主义最重要的实践维度和社会历史维度。马克思主义讲物质决定意识,不是说任何复杂物理系统都会自动拥有意识,而是说人的意识要从现实的物质生活条件、劳动实践和社会关系中解释。
恩格斯在《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过程中的作用》中强调,劳动不仅创造财富,而且在某种意义上创造了人本身。手、语言、脑、社会协作和工具使用,是在人类劳动发展中相互促进的。人类意识不是孤立大脑的自发表演,而是在长期劳动、语言和社会交往中形成的历史产物(恩格斯,1876)。这意味着,人的意识既有自然基础,又有社会历史基础;既离不开神经系统和身体结构,也离不开劳动、语言、关系和实践。
由此可以得出一个基本标准:判断某个系统是否具有自我意识,不能只看它是否复杂,不能只看它是否能输出“我”这个词,也不能只看它是否有目标函数,而要看它是否具备生成主体性需求的现实基础,包括持续的自我维持过程、具身感受、经验连续性、社会关系位置、价值判断能力和后果承担关系。
三、当前 AI 的“需求”为什么不是主体性需求
当前主流 AI,特别是大语言模型,主要建立在大规模数据训练、神经网络参数优化和自回归语言生成机制之上。以 Transformer 架构为代表的模型通过注意力机制处理序列信息,以大规模预训练学习语言模式;GPT 类模型本质上是自回归语言模型,即根据上下文预测后续词元或符号(Vaswani et al., 2017;Brown et al., 2020)。这种机制可以产生高度流畅的语言输出,但语言流畅并不等于主观体验。
在模型对齐阶段,RLHF 即“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”被广泛用于让模型更符合人类意图。Ouyang 等人的 InstructGPT 研究表明,模型先通过人工示范进行监督微调,再通过人类对模型输出的排序训练奖励模型,最后使用强化学习优化输出,使模型更符合人类偏好(Ouyang et al., 2022)。这说明,模型的“好坏标准”主要来自外部人类反馈,而不是模型自身在生活实践中生成的价值判断。
因此,当有人说“AI 可以在底层代码里写入自我需求,奖励积分就是它的需求”时,需要区分工程目标和主体需求。强化学习中的奖励函数确实可以规定智能体追求什么,但它首先是设计者或训练环境赋予的目标表达。AI 追求奖励,并不能说明它“想要”奖励;AI 避免关机,也不能说明它“害怕死亡”;AI 维护运行,也不能说明它拥有生命意义。奖励机制可以制造趋利避害行为,但不能直接制造主观感受。
人类需求与此不同。人会饥饿、疼痛、疲劳、恐惧死亡,也会在社会关系中形成理想、信仰、责任、利益和价值追求。人需要吃饭,不只是因为大脑里有一个“进食奖励函数”,而是因为身体代谢、神经系统、内稳态、痛苦感受和生命风险共同构成现实压力。人需要劳动和金钱,也不是抽象程序指令,而是社会生产关系中的现实要求。人类需求从身体和社会生活中生长出来,而当前 AI 的所谓需求则主要是被外部写入、训练、调用和评价的结果。
这也是“AI 需要电”与“人需要食物”的关键区别。人脑需要能量,AI 服务器也需要电力,但二者不在同一层面。人的能量需求嵌入在生命体的内稳态系统、痛苦体验和死亡风险之中;AI 的电力需求主要是外部运行条件。服务器断电导致程序停止运行,但不能由此推出AI 经历了痛苦、恐惧或死亡体验。运行条件不等于主体需求。
进一步说,当前 AI 的“停机”与人的死亡并不处在同一意义层面。人的死亡意味着有机生命过程的不可逆终结,伴随身体机能崩溃、主观经验终止以及社会关系中的现实后果;而当前 AI 的停止运行,主要表现为一次计算进程的中断、服务器实例的关闭或模型调用的停止。对于许多 AI 系统而言,其模型权重、程序代码和运行环境还可以被复制、迁移、重新部署,甚至在长时间停用后再次启动。即使某一次会话或某一运行实例被关闭,也不能直接等同于一个具有主体体验的生命死亡。
因此,当前 AI 所谓“害怕被关闭”的表达,不能被直接理解为生命主体面对死亡的恐惧。它更可能是基于训练语料、上下文提示和拟人化语言模式生成的表达。停机对当前AI而言主要是外部运行条件的中断,而不是它自身经验到的死亡事件。换言之,当前 AI 可以被关闭、复制、恢复和重新部署,但没有充分证据表明它会把这种中断体验为痛苦、恐惧或自我消亡。由此可见,AI 的运行连续性与人的生命连续性并不等同,不能把“程序停止运行”简单类比为“生命死亡”。
四、对“奴隶、动物与 AI ”类比的回应
网络反驳中一个较有代表性的说法是:奴隶没有主权,但奴隶有意识;动物没有人的社会主权,但动物也有意识;所以 AI 即使没有主权、受到人类控制,也不妨碍它产生意识。
这个反驳有一半是正确的:是否拥有政治主权,确实不是意识存在的必要条件。奴隶没有自由和主权,但奴隶当然有意识。动物没有现代法律意义上的主体地位,但许多动物也被认为具有感知、痛苦和经验能力。
但问题在于,这个类比混淆了“没有主权”和“没有主体性”。奴隶被剥夺的是政治权利和社会自由,而不是作为人的生命主体性。奴隶有身体、有痛苦、有劳动、有记忆、有反抗、有社会关系和阶级处境。奴隶意识的形成,正是来自他在现实生产关系中的处境,而不是因为他“是否被允许自由”。
动物也是如此。动物意识的讨论主要依据生命体结构、神经系统、感知能力、痛苦反应、学习行为和生态活动,而不是依据它是否被人类承认为法律主体。动物是具有生命活动的存在物,其行为不是为人类完成外部任务的工具输出,而是在其生存环境中进行趋避、觅食、繁殖和社会互动。
当前 AI 则不同。AI 是否被限制、是否被部署、是否被关闭,只说明它处在工具性控制关系中,并不能证明它有或没有意识。真正要问的是:它是否有自己的生命活动?是否有痛苦和感受?是否有持续经验?是否在社会关系中作为利益承担者存在?是否能在实践中生成自己的目的?就现有主流 AI 而言,这些条件并未得到证明。
所以,“奴隶没有主权但有意识”只能证明“主权不是意识的必要条件”,不能证明“AI 没有主权也一定会有意识”。更准确地说:奴隶被剥夺的是主权,不是主体性;当前 AI 缺少的不是主权,而是主体性本身。
五、对“物质决定意识”反驳的回应
另一种反驳强调:世界的本质是物质的,意识不是虚无缥缈的主观意志。既然人的意识由物质决定,那么如果未来有一个硅基系统,其运行模式完全符合人的本质模式,它也可能产生意识。
这个观点需要分两层看。第一层,作为未来可能性,它不能被简单排除。马克思主义不是神秘主义,不认为意识只能由某种灵魂赋予。若未来某种人工系统真的具备高度复杂的物质结构、持续的自我维持机制、丰富的具身感受、社会实践位置和主观体验证据,那么人类确实需要重新审查意识判断标准。
但第二层,未来可能性不能倒推当前现实。说“未来某种硅基系统可能有意识”,并不能证明“当前大语言模型已经有意识”。这是一个从可能性到现实性的跳跃。
更重要的是,“物质决定意识”不能被简化为“复杂物质系统必然产生意识”。石头、温控器、计算器、搜索引擎、神经网络都是物质系统,但我们不会因为它们是物质的,就说它们必然有意识。关键不在于“是不是物质”,而在于是什么样的物质组织、处在什么样的活动关系、具有怎样的自我维持过程和经验结构。
历史唯物主义强调具体分析具体情况。人的意识产生于人的现实生活过程,而不是从抽象复杂度中直接冒出。当前主流 AI 的运行依赖训练数据、模型参数、算力资源、推理框架、外部提示词和人类反馈系统。它可以在形式上模拟人的表达,但这种模拟是否伴随主观体验,目前没有充分证据。
因此,真正符合马克思主义的说法不是“硅基系统绝不可能有意识”,而是:意识必须有其特定物质基础和实践基础。当前 AI 尚未显示出足以构成自我意识的现实主体性条件。
六、对“人也是输入输出”的回应
还有一种常见反驳是:人的行为逻辑本质上也是输入输出。人吃饭、睡觉、娱乐、工作,本质上也是基于外部刺激或内部激素刺激后作出的反应。既然人可以被描述为输入输出系统,为什么 AI 不可以?
这个说法的问题在于抽象层次过粗。任何物理系统都可以被描述为输入—状态—输出:温控器根据温度变化启动空调,计算器根据按键输出结果,石头受到外力会改变运动状态。如果只要存在输入输出就有意识,那么意识概念将失去区分能力。
人当然可以在某些层面被描述为输入输出系统,但人并不只是输入输出系统。人的行为背后有身体感受、生命历史、社会关系、劳动实践、语言结构、价值判断和自我反思。人不仅对刺激作出反应,还会把自身活动对象化,会在实践中改变世界,并在改变世界的过程中改变自身。这正是马克思主义区别于机械唯物主义的地方。
大语言模型的输入输出更需要谨慎理解。Bender 和 Koller 指出,仅从语言形式中学习,并不能自动获得语言所指向的现实意义;Bender 等人关于“随机鹦鹉”的批评也提醒我们,不能把统计上的流畅表达误认为真实理解(Bender & Koller, 2020;Bender et al., 2021)。模型说“我理解了”,并不等于它真的以主体方式理解;模型说“我需要”,也不等于它真的有需要。
七、功能性社会位置与主体性社会位置的区别
需要承认,随着 AI 进入生产流程,它已经在某些领域占据了功能性社会位置。例如,AI 可以参与医疗辅助诊断、自动驾驶感知、金融风控、内容生成、代码编写、客服问答、机器人控制等环节。它的输出会影响人的决策,也会改变社会运行方式。
但功能性社会位置不等于主体性社会位置。一个系统在社会流程中“发挥作用”,不意味着它就是社会关系中的主体。生产线上的机器、算法推荐系统、数据库、自动售票系统也都具有社会功能,但它们并不因此成为能够提出自身利益、承担自身后果、生成自身目的的主体。
可以将 AI 的社会位置分为三层:第一是功能性位置,即它能在流程中完成任务;第二是制度性位置,即它的输出受到规范、责任分配和审查机制约束;第三是主体性位置,即它作为利益承担者和实践主体进入社会关系。当前 AI 已经越来越多地占据前两层位置,但尚未构成第三层意义上的主体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“人类需要 AI ”不等于“ AI 需要自己”。AI 被部署,是因为人类、企业、学校、平台、国家或市场需要它发挥功能。它的存在理由主要来自外部社会需求,而不是它自身提出“我要存在”。它可以被设计成维护运行,但这种维护仍然是为了完成外部目标。
八、当前 AI 意识判断的科学边界
当代意识科学并没有完全解决“主观体验如何从物质系统中产生”的难题。Butlin等人关于人工智能意识的研究提出,应当根据多个意识理论导出的指标来评估 AI 系统,而不是凭直觉或拟人化印象判断。他们的结论较为审慎:目前没有充分理由认为现有 AI 系统具有意识,但未来构造满足更多意识指标的系统并非存在明显技术障碍(Butlin et al., 2023)。
这个结论与本文立场一致:当前不能认定 AI 有自我意识,但也不必把问题封死为“永远不可能”。真正科学的态度,是承认证据边界。AI 的自我报告不能直接当成意识证据,因为模型可以根据训练语料和上下文生成类似自我意识的表达。具身机器人可以完成复杂动作,也不能直接说明它有主观体验。长期记忆智能体可以保存交互历史,也不等于形成了人的生命史。
当前 AI 缺少的,不只是一个“身体外壳”,还包括更深层的内部具身性:它没有像生物体那样持续监测自身内部状态,没有把资源匮乏、疲劳、痛苦、风险和死亡作为自身经验来组织行为;它没有在社会劳动和对象性活动中形成自己的目的;它没有作为利益主体承担后果。
因此,当前更稳妥的判断是:AI 可以成为强大的生产工具、知识工具和辅助决策系统;AI 可能在未来发展出更复杂的准主体形态;但当前主流 AI 仍不具备充分条件被认定为有自我意识。
结论
本文从马克思主义历史唯物主义出发,对“AI 是否具有自我意识”进行了分析。本文认为,当前 AI 不应被简单理解为“不会说话的机器”,因为它确实已经表现出强大的语言生成、模式识别、任务执行和工具调用能力;但也不能因为它表现得像人,就把它认定为具有人的自我意识。
马克思主义强调,意识不是抽象心灵,也不是任意复杂物质结构自动产生的现象,而是在现实物质生活、劳动实践、语言交往和社会关系中形成的。人的需求是身体生命活动和社会实践的产物;当前 AI 的“需求”主要是外部设定的优化目标。奖励函数不是主体欲望,输入输出不是自我意识,功能性社会位置也不是主体性社会位置。
因此,面对网络争论,较严谨的回应应当是:我不否认未来某种人工系统可能产生意识,但当前 AI 没有足够证据被认定为具有自我意识。不能用未来可能性替代当前事实,也不能用语言模拟替代主体体验。真正的问题不是 AI 能不能说“我想要”,而是它是否真的有一个在现实实践中生成、维持并承担后果的“我”。就目前主流 AI 而言,答案仍是否定的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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